春天來臨的時候,，學(xué)校派我去一所山區(qū)小學(xué)支教,。一位女教師剛好請產(chǎn)假,，我接了她的班教二年級的語文兼班主任工作,。小梅是班上二十一個孩子中最先引起我注意的,。不只是她那一頭亂而臟的頭發(fā),，更多的原因是她上課時老扭頭望向窗外,。早上第一節(jié)課就注意力不集中,，這讓我惱火。有幾次,，我沿著她的目光試圖找尋引發(fā)她思想拋錨的一些蛛絲馬跡,。然而，窗戶外除了一個花園,，什么也沒有,。

幾天下來，我還注意到,，小梅第一節(jié)課后總要跑到那個花園旁,，一直待到第二節(jié)的預(yù)備鈴聲響起。這天課后,，我沒有回辦公室,，刻意在校園里慢騰騰地踱著步子。小梅像往常一樣出現(xiàn)在花園旁,?；▓@里除了兩棵小腿粗細的松樹，還有稀疏的幾棵金銀花,，幾點新綠在春風中輕輕地搖曳著,。這幾年政府扶貧，金銀花被大量引進,，附近的農(nóng)戶大片大片地種植,，并不稀奇。她出神地望著那些金銀花,，顯然并沒有注意到我的接近,。

“喜歡金銀花嗎？”

聽到聲音,，小梅吃驚地轉(zhuǎn)過身來,，看到我紅了臉搖了搖頭。

我有點不解了：“那你還老盯著它看,？”

“奶奶說,，金銀花開的時候，爸爸就會回來,。我在等它們開放,。”

鄉(xiāng)村的青壯年大都外出打工了,，學(xué)校里的孩子都是留守兒童,。我嘆了口氣，說：“多久沒見爸爸了,？”

小梅低了頭,，神色黯淡地說：“好幾年了,。”

我一怔,，一時不知說什么,，眼角的余光里看到她的兩只鞋子。那是一雙爛得不成樣子的布鞋,，而且尺寸明顯小了,。幾個腳指頭從鞋尖的破洞里伸出來，陌生地看著我,。我心中不禁一酸,。

日子一天天過去。金銀花的枝蔓長長地延伸開來,，交織在一起，遠遠望去,，一片蔥綠,。我陸陸續(xù)續(xù)了解到小梅的一些情況。母親在生下她后不久得病去世了,。父親一直再沒有找到對象,，常年在外打工。前幾年還回家,，近幾年石沉大海,，音訊皆無。爺爺很早就去世了,，小梅和奶奶二人相依為命,。

我突然意識到，小梅口中關(guān)于金銀花開父親回來的說辭,，可能只是她奶奶的一個善意的謊言,。看著小梅一天天熾熱起來的目光,，我不禁著急起來,。有人說，曾在南方的某個橡膠制品廠看到過小梅的爸爸,。有人說,，小梅的爸爸在西北某個市的建筑工地里。也有人給了我一串數(shù)字,，說是小梅爸爸的電話號碼,。幸好像我這樣碼字的人雖然掙不著什么錢，但總算認識一些天南海北的朋友,，于是托人一一去核實,。

金銀花的花苞從葉柄與藤蔓間慢慢探出頭來,，毛茸茸的，色青而深,。此時的花價格最好,，附近的農(nóng)戶們開始忙著采摘。我那些天南海北的朋友帶來的消息一一否決著我的那些道聽途說,。我有點沮喪,，看到小梅的時候，甚至覺得慚愧,。

金銀花的花苞越長越大,，由青漸漸變白。采摘花苞的農(nóng)活進入高潮,，有些農(nóng)人中午不休息頂著烈日持續(xù)采摘著,，因為花苞馬上要開放了，開放后的金銀花收購價格會大打折扣,。小梅的神情變得急躁而慌亂,。我小心翼翼地盯著那些長長的蓬松的花苞，好像捧著裝滿了油的碟子,。

金銀花開的那個早晨,，天空飄著細細的雨絲。我和小梅再一次在鋪滿了金銀花的那個花園旁“相遇”了,?？吹贸觯男那楹懿诲e,。

我問：“是不是有好消息,？”

她紅著臉興奮地說：“爸爸給我寄來了新鞋子?！?/p>

她今天穿著一雙漂亮的紅皮鞋,，我在進教室上課的時候就注意到了。我告訴她,，鞋子真漂亮,。她開心地笑了。

上課鈴聲響了,，小梅朝教室跑去,。我在她身后喊道：“專心學(xué)習，爸爸會回來的,！”

毛毛細雨中,，我掏出手機給朋友發(fā)信息：“鞋子收到，謝謝!另外請幫忙去獄中探望一下,，就說家中一切都好,，好好改造,，爭取早日出獄和親人團聚?！卑l(fā)完信息,，我長長出了口氣。

希望那株金銀花早點開放,！

□劉貴鋒